宋史 列传第一百六十五

作者:《宋史》脱脱、阿鲁图等

  ○崔与之洪咨夔许奕陈居仁刘汉弼

  崔与之,字正子,广州人。父世明,试有司连黜,每曰“不为宰相则为良医”,遂究心岐、黄之书,贫者疗之不受直。与之少卓荦有奇节,不远数千里游太学。绍熙四年举进士,广之士繇太学取科第自与之始。

  授浔州司法参军。常平仓久弗葺,虑雨坏米,撤居廨瓦覆之。郡守欲移兑常平之积,坚不可,守敬服,更荐之。调淮西提刑司检法官。民有窘于豪民逋负,殴死其子诬之者,其长欲流之,与之曰:“小民计出仓猝,忍使一家转徙乎?况故杀子孙,罪止徒。”卒从之,知建昌之新城,岁适大歉,有强发民廪者,执其首,折手足以徇,盗为止,劝分有法,贫富安之。开禧用兵,军旅所需,天下骚然,与之独买以系省钱。吏告月解不登,曰:“宁罢去。”和籴令下,与之独以时贾籴,今民自概。通判邕州,守武人,苛刻,衣赐不时给,诸卒大哄。漕司檄与之摄守,叛者贴然,乃密访其首事一人斩之,阖郡以宁。擢发遣宾州军事,郡政清简。

  寻特授广西提点刑狱,遍历所部,至浮海巡朱崖,秋毫无扰州县,而停车裁决,奖廉劾贪,风采凛然。朱崖地产苦{艹登},民或取叶以代茗,州郡征之,岁五百缗。琼人以吉贝织为衣衾,工作皆妇人,役之有至期年者,弃稚违老,民尤苦之。与之皆为榜免。其他利病,罢行甚众。琼之人次其事为《海上澄清录》。岭海去天万里,用刑惨酷,贪吏厉民,乃疏为十事,申论而痛惩之。高惟肖尝刻之,号《岭海便民榜》。广右僻县多右选摄事者,类多贪黩,与之请援广东循、梅诸邑,减举员赏格,以劝选人。熙宁免役之法,独不及海外四州,民破家相望。与之议举行未果,以语颜戣,戣守琼,遂行之。

  召为金部员外郎,时郎官多养资望,不省事,与之钜细必亲省决,吏为欺者必杖之,莫不震栗。金南迁于汴,朝议疑其进迫,特授直宝谟阁、权发遣扬州事、主管淮东安抚司公事。宁宗宣引入内,亲遣之,奏选守将、集民兵为边防第一事。既至,浚濠广十有二丈,深二丈。西城濠势低,因疏塘水以限戎马。开月河,置钓桥。州城与堡砦城不相属,旧筑夹土城往来,为易以甓。因滁有山林之阻,创五砦,结忠义民兵,金人犯淮西,沿边之民得附山自固,金人亦疑设伏,自是不敢深入。

  扬州兵久不练,分强勇、镇淮两军,月以三、八日习马射,令所部兵皆仿行之。淮民多畜马善射,欲依万弩手法创万马社,募民为之,宰相不果行。浙东饥,流民渡江,与之开门抚纳,所活万余。楚州工役繁夥,士卒苦之,叛入射阳湖,亡命多从之者。与之给旗帖招之,众闻呼皆至,首谋者独迟疑不前,禽戮之,分其余隶诸军。

  山东李全以众来归,与之移书宰相,谓:“自昔召外兵以集事者,必有后忧。”宰相欲图边功,诸将皆怀侥幸,都统刘琸承密札取泗州,兵渡淮而后牒报。琸全军覆没,与之忧愤,驰书宰相,言:“与之乘鄣五年,子养士卒,今以万人之命,坏于一夫之手,敌将乘胜袭我。”金人入境,宰相连遗与之三书,俾议和。与之答曰:“彼方得势,而我与之和,必遭屈辱。今山砦相望,边民米麦已尽输藏,野无可掠,诸军与山砦并力剿逐,势必不能久驻。况东海、涟水已为我有,山东归顺之徒已为我用,一旦议和,则涟、海二邑若为区处?山东诸酋若为措置?望别选通才,以任和议。”与之自刘琸败,亟修守战备,遣精锐,布要害。金人深入无功,而和议亦寝。

  时议将姑阙两淮制置,命两淮帅臣互相为援,与之启庙堂曰:“两淮分任其责,而无制阃总其权,则东淮有警,西帅果能疾驰往救乎?东帅亦果能疾驰往救西淮乎?制阃俯瞰两淮,特一水之隔,文移往来,朝发夕至,无制阃则事事禀命朝廷,必稽缓误事矣。”议遂寝。

  召为秘书少监,军民遮道垂涕。与之力辞召命,竟还。将度岭,趣召不已,行次池口,闻金人至边,乃造朝奏:“今边声可虑者非一,惟山东忠义区处要不容缓。”前后累疏数千言,每叹养虎将自遗患。

  升秘书监兼太子侍讲,权工部侍郎。未几,成都帅董居谊以黩货为叛卒所逐,总领杨九鼎遇害,蜀大扰。与之以选为焕章阁待制、知成都府、本路安抚使,至即帖然。时安丙握蜀重兵久,每忌蜀帅之自东南来者,至是独推诚相与。丙卒,诏尽护四蜀之师,开诚布公,兼用吴、蜀之士,拊循将士,人心悦服。先是,军政不立,戎帅多不协和,刘昌祖在西和,王大才在沔州,大才之兵屡衄,昌祖不救,遂弃皂郊。吴政屯凤州,张威屯西和,金人自白还堡突入黑谷,威不尾袭,而迂路由七方关上青野原,金人遂得入凤州。与之戒以同心体国之大义,于是戎帅协和,而军政始立。

  先是,丙尝纳夏人合从之请,会师攻秦、巩,而夏人不至,遂有皂郊之败。与之至是饬边将不得轻纳。逾年,夏人复攻金人,遣百骑入凤州,邀守将求援兵。与之使都统李冲来言曰:“通问当遣介持书,不当遣兵径入。若边民不相悉,或有相伤,则失两国之好,宜敛兵退屯。”夏人知不可动,不复有言。初,金人既弊,率众南归者所在而有,或疑不敢纳。与之优加爵赏以来之。未几,金万户呼延棫等扣洋州以归,与之察其诚,纳之,籍其兵千余人,皆精悍善战,金人自是不敢窥兴元。既复镂榜边关,开谕招纳,金人谍得之,自是上下相疑,多所屠戮,人无固志,以至于亡。  蜀盛时,四戎司马万五千有奇,开禧后,安丙裁去三之一,嘉定损耗过半,比与之至,马仅五千。与之移檄茶马司,许戎司自于关外收市如旧,严私商之禁,给细茶,增马价,使无为金人所邀。总司之给料不足者,亦移檄增给之。乞移大帅于兴元,虽不果行,而凡关外林木厚加封殖,以防金人突至。隔第关、盘车岭皆极边,号天险,因厚间探者赏,使觇之,动息悉知,边防益密。总计告匮,首拨成都府等钱百五十万缗助籴本。又虑关外岁籴不多,运米三十万石积沔州仓,以备不测。初至,府库钱仅万余,其后至千余万,金帛称是。蜀知名士若家大酉、游似、李性传、李心传、度正之徒皆荐达之,其有名浮于实,用过其才者,亦历历以为言。沔帅赵彦呐方有时名,与之独察其大言亡实,它日误事者必此人,移书庙堂,欲因乞祠而从之,不可付以边藩之寄,后果如其言。与之以疾丐归,朝廷以郑损代,既受代,金谍知之,大入,与之再为临边,金人乃退。召为礼部尚书,不拜,便道还广。蜀人思之,肖其像于成都仙游阁,以配张咏、赵抃\,名三贤祠。

  理宗即位,授充显谟阁直学士、知潭州、湖南安抚使,辞,提举西京嵩山崇福宫。迁焕章阁学士、知隆兴府、江西安抚使,又辞,授徽猷阁学士、提举南京鸿庆宫。端平初,帝既亲政,召为吏部尚书,数以御笔起之,皆力辞。金亡,朝廷议取三京,闻之顿足浩叹。继而授端明殿学士、提举嵩山崇福宫,亦辞,俄授广东经略安抚使兼知广州。

  先是,广州摧锋军远戍建康,留四年,也撤戍归,未逾岭,就留戍江西,又四年,转战所向皆捷,而上功幕府,不报,求撤戍,又不报,遂相率倡乱,纵火惠阳郡,长驱至广州城,声言欲得连帅洎幕属甘心焉。与之家居,肩舆登城,叛兵望之,俯伏听命,晓以逆顺祸福,其徒皆释甲,而首谋数人,惧事定独受祸,遂率之遁去,入古端州以自固。至是,与之闻命亟拜,即家治事,属提刑彭铉讨捕,潜移密运,人无知者。俄而新调诸军毕集,贼战败请降,桀黠不悛者戮之,其余分隶诸州。

  帝于是注想弥切,拜参知政事,拜右丞相,皆力辞。乃访以政事之孰当罢行,人才之孰当用舍?与之力疾奏:“天生人才,自足以供一代之用,惟辨其君子小人而已。忠实而有才者,上也;才虽不高,而忠实有守者,次也。用人之道,无越于此。盖忠实之才,谓之有德而有才者也。若以君子为无才,必欲求有才者用之,意向或差,名实无别,君子、小人消长之势,基于此矣。陛下励精更始,擢用老成,然以正人为迂阔而疑其难以集事,以忠言为矫激而疑其近于好名,任之不专,信之不笃。或谓世数将衰,则人才先已凋谢,如真德秀、洪咨夔、魏了翁,方此柄用,相继而去,天意固不可晓。至于敢谏之臣,忠于为国,言未脱口,斥逐随之,一去而不可复留,人才岂易得,而轻弃如此。陛下悟已往而图方来,昨以直言去位者亟加峻擢,补外者蚤与召还,使天下明知陛下非疏远正人,非厌恶忠言,一转移力耳。陛下收揽大权,悉归独断。谓之独断者,必是非利害,胸中卓然有定见,而后独断以行之。比闻独断以来,朝廷之事体愈轻,宰相进拟多沮格不行,或除命中出,而宰相不与知,立政造命之原,失其要矣。大抵独断当以兼听为先,傥不兼听而断,其势必至于偏听,实为乱阶,威令虽行于上,而权柄潜移于下矣。”  又曰:“边臣主和,朝廷虽知,而未尝明有施行。忧边之士,剀切而言,一鸣辄斥,得非朝廷亦阴主之乎?假使和而可保,亦当议而行之可也。”又曰:“比年以变故层出,盗贼跳梁,雷雹震惊,星辰乖异,皆非细故。京城之灾,七年而两见,岂数万户生灵皆获罪于天者。百姓有过,在予一人,此陛下所当凛凛,惟有求直言可以裨助君德,感格天心。”又曰:“戚畹、旧僚,凡有丝发寅缘者,孰不乘间伺隙以求其所大欲,近习之臣,朝夕在侧,易于亲昵,而难于防闲。司马光谓‘内臣不可令其采访外事,及问以群臣能否’,盖干预之门自此始也。若谓其所言出于无心,岂知爱恶之私,因此而入,其于圣德,宁无玷乎?”帝览奏嘉叹,趣召愈力,控辞至十有三疏。

  嘉熙三年,乃得致仕,以观文殿大学士提举洞霄宫。自领乡郡,不受廪禄之入,凡奉余皆以均亲党。薨时年八十有二,遗戒不得作佛事。累封至南海郡公,谥清献。

  洪咨夔,字舜俞,於潜人。嘉定二年进士,授如皋主簿,寻试为饶州教授。作《大治赋》,楼钥赏识之。授南外宗学教授,以言去。丁母忧,服除,应博学宏词科,直院庄夏举自代。

  崔与之帅淮东,辟置幕府,边事纤悉为尽力。丘寿隽代与之为帅,金人犯六合,扬州闭门设守,咨夔亟诣寿隽言曰:“金人忌楚,必未至扬,乃先自示弱,不特淮左之人心动,而金人且骄必来矣。第当远斥堠、精间探,简士马,张外郡声援而大开城门,晏然如平时。若金人果来犯,某当身任之。”寿隽愧谢。已而金人果遁。山阳兼帅事青州张林清献铜钱二十万缗,咨夔谓宜以所献就犒其军,如唐魏博故事,使无轻量中国心。帅乃令输其半,林亦不复来。  与之帅成都,请于帝,授咨夔籍田令、通判成都府。与之为制置使,首檄咨夔自近,辞曰:“今当开诚心、布公道,合西南人物以济国事,乃一未有闻而先及门生、故吏,是示人私也。”卒不受,惟以通判职事往来效忠,蜀人高之。寻知龙州。州岁贡麸金,率科矿户,咨夔曰:“将奉上乃厉民乎?”出官钱市之。江油之民岁戍边,复苦餫饷,为请于制、漕司免之。毁邓艾祠,更祠诸葛亮,告其民曰:“毋事仇雠而忘父母。”  还朝,为秘书郎,迁金部员外郎。会诏求直言,慨然曰:“吾可以尽言寤主矣。”其父见其疏,曰:“吾能吃茄子饭,汝无忧。”史弥远读至“济王之死,非陛下本心”,大恚,掷于地。转考功员外郎。转对,复言李全必为国患。于是台谏李知孝、梁成大交论,镌二秩。读书故山,七年而弥远死,帝亲政五日,即以礼部员外郎召,入见,乞养英明之气,及论君子小人之分。帝问今日急务,对以“进君子而退小人,开诚心而布公道”。且言“在陛下一念坚凝”。又问在外人物,对以“崔与之护蜀而归,闲居十年,终始全德之老臣,若趣其来,可为朝廷重。真德秀、魏了翁陛下所简知,当聚之本朝。”

  翼日,与王遂并拜监察御史。咨夔感激知遇,谓遂曰:“朝无亲擢台谏久矣,要当极本穷原而先论之。”乃上疏曰:“臣历考往古治乱之原,权归人主,政出中书,天下未有不治。权不归人主,则廉级一夷,纲常且不立,奚政之问?政不出中书,则腹心无寄,必转而他属,奚权之揽?此八政驭群臣,所以独归之王,而诏之者必天官冢宰也。陛下亲政以来,威福操柄,收还掌握,扬廷出令,震撼海宇,天下始知有吾君。元首既明,股肱不容于自惰,撤副封,罢先行,坐政事堂以治事,天下始知有朝廷。此其大权、大政,亦略举矣。然中书之敝端,其大者有四:一曰自用,二曰自专,三曰自私,四曰自固。愿陛下于从容论道之顷,宣示臣言,俾大臣充初志而加定力,惩往辙而图方来,以仰称励精更始之意。”帝嘉纳之。又首乞罢枢密使薛极以厉大臣之节,章三上,卒出之。其他得罪清议者,相继劾去,朝纲大振。

  明年,改元端平。咨夔预乞于正月朔下诏求直言,使人人得尽言无隐,又乞令内职任之穹者各举所知,皆从之。时登进诸儒,以广讲读、说书之选。咨夔言圣学之实,所当讲明而推行者有六:一,亲睦本支;二,正始闺门;三,警肃侍御;四,审正邪用舍;五,储养文武之才;六,忧根本无生事邀功。又言常平义仓、盐课及苗税多取之敝。京湖以《八陵图》来上,咨夔援绍兴留司奉表八陵及东晋大都督亲谒五陵故事,乞先诏制臣往省,俟还,别议朝祭。又复以完颜守绪骨来献,时相侈大其事,咨夔曰:“此朽骨耳,函之以葬大理寺可也。第当以金亡告九庙,归诸祖宗德泽,况与大敌为邻,抱虎枕蛟,事变叵测,顾可侈因人之获,使边臣论功,朝臣颂德。且陛下知慕崇政受俘之元祐,独不鉴端门受降之崇宁乎?”然不果悉从。

  擢殿中侍御史,会王定入台察,力诋蒋重珍,咨夔乃按定疾视善良,乞罢之。越三日,左迁定,而擢咨夔中书舍人,寻兼权吏部侍郎,与真德秀同知贡举,俄兼直学士院。时咨夔口疡已深,复上疏谓当引咎悔过,且乞祠,帝曰:“卿在朝多有裨益,何轻去?”咨夔奏:“臣数备台谏、给舍,皆不能遏六月之师,何补于朝?臣病久当去,去犹足裨风俗。”帝勉留之,迁吏部侍郎兼给事中。奏:“比徇私成俗,化实未更,所恃以一公铄万私者,独陛下耳,而好乐营缮,亲厚近属,保护旧臣,若未能无所系累。”上在位逾一纪,国本未立,未有敢深言之者,咨夔乞择宗室子养之,并为济王立后。

  擢给事中,史嵩之入相,召赴阙下,进刑部尚书,拜翰林学士、知制诰。求去愈力,加端明殿学士,卒。御笔:“洪咨夔鲠亮忠悫,有助亲政,与执政恩例,特赠两官。”其遗文有《两汉诏令揽抄》、《春秋说》、外内制、奏议、诗文行于世。

  许奕,字成子,简州人。以父任主长江簿。丁内艰,免丧调涪城尉。庆元五年,宁宗亲擢进士第一,授签书剑南东川节度判官。未期年,持所生父心丧,召为秘书省正字,迁校书郎兼吴兴郡王府教授。寻迁秘书郎、著作佐郎、著作郎,权考功郎官,非报谒问疾不出。

  迁起居舍人,韩侂胄议开边,奕贻书曰:“今日之势,如元气仅属,不足以当寒暑之寇。”又因转对,论:“今日之急惟备边,而朝廷晏然,百官充位如平时。京西、淮上之师败同罚异。总领,王人也,而听宣抚司节制,或为参谋。庙堂之议,外廷莫得闻,护圣之军,半发于外,而禁卫单薄。”乞鞫勘赃吏,永废勿用。特与放行以启侥幸者,宜加遏绝。所言皆侂胄所不乐也。

  蜀盗既平,以起居舍人宣抚四川。奕谓:“使从中遣,必淹时乃至,既又徒云犒师,而不以旌别淑慝为指,无以尉蜀父老之望。”执政是其言。又请:“遇朝会,起居郎、舍人分左右立如常仪。前后殿坐,侍立官御坐东南面西立,可以获闻圣训,传示无极。臣僚奏事,亦不敢易。”诏下其疏讨论之。

  遣奕使金,奕与骨肉死诀,诣执政趣受指请行,执政曰:“金人要索,议未决者尚多,今将奈何?”奕曰:“往集议时,奕尝谓增岁币、归俘虏或可耳,外此其可从乎?不可行者,当死守之。”寻迁起居郎兼权给事中,以国事未济力辞,不许。金人闻奕名久,礼迓甚恭,方清暑,离宫相距二十里,至是特为奕还内。方射,奕破的十有一,乃卒行成。还奏,帝优劳久之,奕复奏:“和不可恃,宜葺纪纲,练将卒,使屈信进退之权,复归于我。”客有以使事贺者,奕怃然曰:“是岂得已者,吾深为天下愧之。”

  权礼部侍郎,条六事以献。俄兼侍讲。会谏官五居安、傅伯成以言事去职,奕上疏力争之。其后又因灾异申言曰:“比年上下以言为讳,谏官无故而去者再矣。以言名官,且不得尽,况疏远乎。”又论:“用兵以来,资赏泛滥,侥幸捷出,宜加裁制。”夏旱,诏求言,奕言:“当以实意行实政,活民于死,不可责偿于祷祠之间而已也。蝗至都城,然后下礼寺讲酺祭,孰非王土,顾及境而惧,偶不至辇下,则终不以为灾乎。”又曰:“权臣之诛也,下至闾巷,欢声如雷。盖更化之初,人有厚望,久而无以相远也,此谤讟之所从生。”又曰:“内降非盛世事也,王璇进状不实而经营以求幸免,裴伸何人,骤为带御器械。”时应诏者甚众,奕言最为剀切。摄兼侍读,每进读至古今治乱,必参言时事:“愿陛下试思,设遇事若此,当何以处之。”必拱默移时,俟帝凝思,乃徐竟其说。帝曰:“如此则经筵不徒设矣。”

  迁吏部侍郎兼修玉牒官,兼权给事中,论驳十有六事,皆贵族近习之挠政体者。而封还刘德秀赠典、高文虎之奉祠,士论尤韪之。加杨次山少保、永阳郡王,奕上疏曰:“自古外戚恩宠太甚,鲜不祸咎,天道恶盈,理所必至。次山果辞,则宜从之,如欲更示优恩,则超转少傅,在陛下既隆于恩,在次山知止于义,顾不休哉!”又言:“史弥远力辞恩命,宜从之以成其美。”疏入,不报。奕遂卧家求补外,以显谟阁待制知泸州。弥远问所欲言,奕曰:“比观时事,调护之功深,扶持之意少,非朝廷之利也。”

  嘉、叙、泸俱接夷壤,董蛮米在大入,俘杀兵民,四路创安边司穷治其事。奕得夷人质之以致所掠,由是迕安边司。夷酋王粲浮TN木万计入贾,奕虑其荡水陆之险,驱之。  安抚使安丙新立大功,谗忌日闻,宰相钱象祖出谤书问奕,奕喟而言:“士不爱一死而因于众多之口,亦可悲也。奕愿以百口保之。”象祖艴然曰:“公悉安子文若此乎?”适宇文绍节宣抚荆湖还,亦曰:“仆愿亦百口以信许公之言。”于是异论顿息,委寄益专。奕于丙深相知,而职事所关必反复辩数以求直。其后士多畔丙,奕独以书疏候问愈数。  移知夔州,表辞不行,改知遂宁府。捐缗钱数十万以代民输,复盐策之利以养士,为浮梁作堤数百丈,民德之,画像祠于学。进龙图阁待制,加宝谟阁直学士,知潼川府。霖雨坏城,撤而筑之,不以烦民,亦捐缗钱十二万为十县民代输,于是其民亦相与祠于东山僧舍。

  会金人败盟,蜀道震扰,奕请“速选威望大臣宣抚,信赏必罚,以奖忠义、收人心。”又言:“忠义之招,体势倒持,兵食顿增,未知攸济,且斩将之人未闻褒擢,败军之将未见施行,事势不决,将有后时之悔。”御史劾奕欺罔,降一官。诏提举玉降宫,未数月,特复元官,提举崇福宫。

  还家,草遗表曰:“自念本非衰病,初染微疴。当汤熨可去之时,臣以疾而为讳;及针石已穷之后,医束手而莫图。靖言膏肓所致之由,大抵脉络不通之故。”皆寓讽谏之意。进显谟阁直学士致仕,赠通议大夫。初,奕之守泸,帝顾礼部尚书章颖曰:“许奕已去乎?”起居舍人真德秀侍帝前,论人才,上以骨鲠称之。

  奕天性孝友,送死恤孤,恩意备至。通籀隶书,所著有《毛诗说》、《论语尚书周礼讲义》、奏议、杂文行世。  陈居仁,字安行,兴化军人。父太府少卿膏,娶明州汪氏女,因家焉。膏初为汾州教授,佐守臣张克戬捍金人。后知惠州,单马造曾衮垒,譬晓降之。鄞僧王法恩谋逆事觉,或请屠城,膏方为御史,力论多杀非圣世事,胁从者悉宽宥之。

  居仁年十四而孤,以荫授铅山尉。绍兴二十一年举进士。秦桧与膏有故,有劝以一见可得美官,居仁曰:“是有命焉。”终不自通。移永丰令,入盐行在点检赡军激赏酒库所籴场,诏修《高宗圣政》,妙选寮属,与范成大并充检讨官。  淮甸交兵,魏杞以宗正少卿使金,辟居仁幕下。时和战未决,金兵驻淮北,人情恟惧,突骑大至,弯弓夹道,居仁上马,犹从容举酒属杞:“天寒且酹此觞。”观者壮之。乃谕金人开道入,卒成礼,减岁币而还。因出疆赏,转承议郎,授诸王宫大小学教授。杞秉国柄,居仁忍贫需远次,未尝求进。虞允文欲引以为用,不就。允文欲与论兵,谢不能,退而贻书谓:“有定力乃可立事,若徒为大言,终必无成,幸成亦旋败。”允文为之色动。

  徙主军器监簿、宗正修玉牒。转对,言:“立国须定规模,陛下非无可致之资,而规模未立。”孝宗初颇不怿,曰:“朕未尝不立规模。”居仁奏:“陛下锐意恢复,继乃通和,和、战、守三者迄今未定,孰为规模耶?”允文曰:“此正前日定力之论,某今益知此言之当也。”  迁将作监丞,转国子丞。九年,进秘书丞。入对,论文武并用长久之术:“陛下奖进武臣,深得持平救偏之道,然未必得智谋勇略之士,或多便佞轻躁之徒,将复有偏胜之患。”帝喜纳。权礼部郎官。尝言台阁宜多用明习典故之士,帝问其人,居仁以李焘、莫济对。甫数日,召焘。

  居仁力请外,乃知徽州。帝令陛辞,慰谕遣之。至郡,告以天子节经费以惠俭瘠,不能推广圣德,吏则有罪。乃招三衙军,植二表于庭,有输纳中度而遭抑退者,抱所输立表下,亲视之,人无留滞,吏不能措手,输税者恒裹赢以归。邻州有讼,多诣台省乞决于居仁。秩满,邦人挽留,由间道始得去。

  入对,帝举新安之政奖之。请编类隆兴以来宽恤诏令,有曰:“法久则易玩,事久则易怠。惟申加戒饬,有以儆其观听,则千万年犹一日。”帝曰:“名言也。”又言:“归正忠顺,过于优渥,而遇战士反轻。此曹出万死策勋,今老矣,添差已罢,廪稍半给,至丐于市,军士解体。乞加优恤,以终始念功之意,坚后生图报之心。”帝览之嘉叹。会驾大阅白石,即命再添差两任,衣粮全给,三军为之呼舞。  留为户部右曹郎官,命未下,朝方推《会要》赏,帝曰:“陈居仁治行为天下第一,可因是并赏之。”特转朝议大夫兼权度支,又兼权礼部。会枢属阙员,方进拟,帝曰:“岂有人才如陈居仁而可久为郎乎?”即授枢密院检详文字,寻为右司,迁左司,又迁检正中书门下省诸房公事,历兼左藏诸库。居仁亲视按牍,尝谓:“有罪幸免则冤者何告,诬枉者七人皆当叙复。”执政难之,居仁退,疏其冤状上之。帝曰:“居仁精审,尚复何疑。”诏以旱求言,居仁乞命公卿务行宽大,御史京镗极论从窄之敝,此风未革。  假吏部尚书使金,还,迁起居郎,寻兼详定一司敕令兼权中书舍人,泛恩滥赏,封缴无所避。因言:“恩惠不及小民,名为宽逋负,实以惠顽民耳;名为赦有罪,实以惠奸民耳。愿尽放天下五等户身丁,四等户一半。”从之。安定王子肜乞封妾为夫人,居仁缴奏,帝喜迎,谓有补风教。又论:“君人之道,贵在执要,今陛下亲细故而忽远猷,事末节而忘大体,愿举纲要以御臣下,省思虑以颐精神。”诘旦,令清中书之务。权直学士院。帝曰:“内外制向委数人,今陈居仁一人当之,不见其难。”乞诏大臣博议“绝浮费,汰冗兵,计当省之数,定蠲除之目,此富民之要术也。”

  以集英殿修撰知鄂州,筑长堤捍江,新安乐寮以养贫病之民,拨闲田归之。进焕章阁待制,移建宁府。岁饥,出储粟平其价,弛逋负以巨万计,代输畸零茧税。有因告籴杀人者,会赦免,居仁曰:“此乱民也,释之将覆出为恶。”遂诛之。观察推官柳某死,贫不克归,二子行丐于道,闻而怜之,予之衣食,买田以养之,择师以教之。镇江大旱,又移居仁守镇江。请以缗钱十四万给兵食,不报;为书以义撼丞相,然后许。发时密往觇之。间遣籴运于荆楚商人,商人曰:“是陈待制耶?”争以粟就籴。居仁区画有方,所存活数万计。因饥民治古海鲜界港,为石达丹徒境上,蓄泄以时,以通漕运。治江阴奸僧。

  加宝文阁待制、知福州。入境,有饥民啸聚,部分迓兵遮击之,首恶计穷,自经死。治宗室之暴横,申蛊毒之旧禁。有召命求间者,再进华文阁直学士,提举太平兴国宫,卒,赠金紫光禄大夫。

  居仁风度凝远,处己应物,壹以诚信。临事毅然有守,所至号称循吏,皆立祠祀之。有奏议、制稿、诗文行世。子卓。

  卓字立道,绍熙元年进士,其后知江州,移宁国府。丞相以故欲见之,卓谢不往,丞相益器之。李全叛,褫其爵,诏书至淮,人益自励;太庙灾,降罪已诏,京师感动,皆卓所草也。为签书枢密院事。未几,丐祠还里。平生不营产业,以赞书所酬金筑世纶堂。闲居十有六年,卒年八十有六。将葬,事不能具,丞相吴潜闻之,贻书制置使以助。其孙定孙力请谥于朝,乃谥清敏。

  刘汉弼,字正甫,上虞人。生二岁而孤,母谢氏抚而教之。嘉定九年举进士,授吉州教授。历江西安抚司干官,监南岳庙、浙西提举茶盐司干官。召试馆职,改秘书省正字,序迁秘书郎兼沂王府教授,改著作佐郎兼史馆校勘,权考功员外郎。升著作郎、知嘉兴府兼兵部员外郎,改兼考功。寻为考功员外郎兼崇政殿说书、编修国史、检讨实录,擢监察御史。出知温州。寻擢太常少卿,以左司谏召,擢侍御史兼侍讲,以户部侍郎致仕。

  汉弼学明义利之辨,为正字时,应诏言事,极论致灾弭灾之道。为校书郎,转对,举苏轼所言结人心,厚风俗,存纪纲。又论制阃当复其旧,戎司当各还其所,边郡守当用武臣。又论决和战以定国论,合江、淮以壹帅权,公赏罚以励人心,广规抚以用人才。为著作佐郎,言兵财楮币权不可分。又言取士之法,词学不当去“宏博”字,混补不如复待补之便。为著作,为考功员外,所陈皆切于时务。及为言官,帝奖谕曰:“以卿纯实不欺,故此亲擢,宜悉心以告。”

  汉弼以台纲久驰,疏三事,曰:定规抚,正体统,远谋虑。首论给事中钱相巧于迎合,睥睨政地,直学士院吴愈不称其职,罢去之。又劾中书舍人濮斗南、左正言叶贲,疏留中不出。贲,松阳人,为时相史嵩之腹心。有使贲互按者,明日贲有他命,而汉弼由是去国。嵩之久擅国柄,帝益患苦之,既复以左司谏召,首赞帝分别邪正以息众疑。奏疏论立圣心、正君道、谨事机、伸士气、收人才五事,帝嘉其言,并付外行之。

  及为侍御史,密奏曰:“自古未有一日无宰相之朝,今虚相位已三月,尚可狐疑而不断乎?愿奋发英断,拔去阴邪,庶可转危而安;否则是非不可两立,邪正不并进,陛下虽欲收召善类,不可得矣。臣闻富弼之起复,止于五请,蒋芾之起复,止于三请,今嵩之既六请矣,愿听其终丧,亟选贤臣,早定相位。”帝览纳,遂决。乃命范钟、杜范并相,百官举笏相庆,汉弼之力为多。又累章言金渊、郑起潜、陈一荐、谢达、韩祥、濮斗南、王德明,皆畴昔托身私门,为之腹心,盘据要路,公论之所切齿者。至论马光祖夺情,总赋淮东,乃嵩之预为引例之地,乞勒令追服终丧,以补名教。

  帝尝属汉弼以进人才,退而条具以奏,皆时望所归重。汉弼以受知特异,而奸邪未尽屏汰,论议未能坚定为虑,遂感末疾,居亡何,遂卒。特赠四官,未几,赐官田五百亩、楮五千缗给其家,谥曰忠。汉弼之没也,太学生蔡德润等百七十有三人伏阙上书以为暴卒,而程公许著《汉弼墓铭》,亦与徐元杰并言,其旨微矣。  论曰:唐张九龄、姜公辅,宋余靖皆出于岭峤之南,而为名世公卿,造物者曷尝择地而生贤哉?先王立贤无方,盖为是也。番禺崔与之晚出,屹然大臣之风,卒与三子者方驾齐驱。洪咨夔、许奕直道正言于理宗在位之日。陈居仁见称循吏,亲结主知。刘汉弼抱忠以死,哀哉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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