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镌绣像麴头陀济颠全传 第二十七回 昭庆寺偶听外传 莫山人漫自论评

作者:《新镌绣像麴头陀济颠全传》香婴居士

  却说济公自从打猎入山,不见回来,四方传说,犹在孤疑未决之天,也就有人编作评话,且是说得好听。彼时湖上有个山人,姓莫,号本虚,年已七十馀岁,平日极好禅门内典,凡有高僧高道到来,无不探访讲求实际。一日走到昭庆寺中闲耍,只见天王殿中,许多人打着围场,中有一个和尚,敲着饶钹,说着因果。莫老者偶然从外进去,捱着人丛,那和尚声气响亮,说书委实好听。莫老者扶着拄杖,也向人丛之中捱身进去。坐着们人看见是个老者,即就起身,拱他进去坐定。说的不是《西游》、《水浒》,也不是《三国》、《杨家》,却说的是济公长老近日在杭城显化的出迹。莫老者道:“这本新闻,却是新编就的。”倒也细心要听。那和尚看见老者进来听说,却更放出精神,愈加讨好。说着济公一日沉醉之极,已及黄昏,没处着身,一直撞到新街刘行首家投宿,鸨子道:“那有和尚走到门户人家借宿之理?闻得人道‘娼家接了和尚,生意不太顺当’,多有的见了和尚进门,不但不留,还要打个醋炭,烧陌解禳利市神纸。”刘家有两个女儿,二姐已有了客,到是大姐常在外边请去,今早方回,尚是没客。他是酒醉的和尚,将计就计,勉强留他,不怕次日不拿银子与我。况此时已及更深,推他出去,万一巡夜的拿去吊打,也是罪过。就搀着济公,往大姐床内安歇。济公得了睡处,便放倒头,衣也不脱,竟是酣呼一觉。到了天明,拿手一摸,却有一阵胭脂香气,陡然爬起,推窗一看,东方已亮。看见桌上有笔有墨,遂题一绝。诗曰:   暂借妖娆一宿眠,禅心不与欲心连;

  只因误入桃源里,认与虔婆五贯钱。

  适值昨日有一施主送他五贯钱,济公解而与之。鸨子过意不去,扯住道:“我有昨日剩酒,热了你吃去。”济公也就一日啜尽。于前诗之后,又添一首。诗曰:   从来诸事不相关,独有香醪是我贪;

  清早若无三碗酒,怎禁门外朔风寒。

  济公写毕,开门一径而去。虔婆听得门响,急起来看,只见一幅两诗。大姐尚是睡着,问时,大姐道:“夜来我也睡着,此时才醒,绝无动静。”虔婆道:“真佛子也。”是日,济公走到西溪永兴寺,要看梅花,进寺要见讲主。长老关着房门,济公在门外,叫了两声不应,一径推将进去,却见长老闷闷坐定,不出一声。济公道:“长老为何着恼?”长老道:“天色渐寒,昨日衣物尽被偷儿盗去,今早着人到西溪街上,闻得郑先生卜得好课,说道‘落了空亡,没处查问’,所以闷闷于怀,有失答应。”济公大笑道:“出家人要财物何用?待他偷去,倒也省得记挂。”长老道:“我积攒许多时,要修殿宇,起造钟楼,今被偷去,不好与外人说,只好肚里得知,故此向着壁角叹气。”济公道:“我来正好与你解闷,有八句话儿,说与你知道。”   哑吃黄连苦自知,将丝就纵落人机。

  低田缺水连天旱,古墓安身着鬼迷。

  贼去关门无物剩,病深服药请医迟。

  竹筒种火空长炭,夜半榴龙画向谁。

  讲主听了大笑,曰:“妙哉!俱是双关之意,胸中虽闷,却也宽解许多。”住了数日,却又走到毛太尉家,剐刚掘了新笋一篮。毛太尉道:“济公来,请你吃笋尝新。”济公吃得滋味极美,遂道云:“一寸二寸,官员有分;一尺二尺,百姓得吃。和尚要吃,直待织壁。亏得在太尉处,方得尝新,若在寺中梦也难得,且剩几块持归奉长老。”太尉道:“此是馋物,另将一盘荷叶包了拿去。”遂行向净慈寺来。首座道:“这腌臜孽种拿的不是猪肉,就是狗肉。”济公道:“你们做了三十六个团圆好梦,也不得到嘴。”众曰:“却是甚么罕物?”济公道:“你们没福吃的。”径入方丈。长老道:“出去久了,如何才回?”济公将笋包解开,放在盘里,送到长老面前。长老道:“从何得来?”济公道:“我在毛太尉处取来,孝顺长老。”长老道:“这品鲜味,出家人享用太早,你可写一启去谢毛太尉。”济公举笔写道:

  锦屏破玉,偏宜我等斋盂;粉节出墙,已属君家风月。才向泥团掘出,那堪露水烹尝。

  趁嫩正好结缘,老了却难享用。使山僧滋味感激,愿施主福禄尝新。

  毛太尉得了谢启,也道济公资质果是天成,洵非学力所及。

  和尚说到此处,把钹收起道:“这几段说话,是济公的小节目,还有绝大的妙处在后。如今要列位居士大出手,破费几分,待我再说。”莫老者道:“这几段话,也不见济公奇处。你既要我们开包,我就撮一块与你。”约有三钱,要他再说,消遣消遣。和尚得了银子,重将铙钹打将起来,说道:“济公终日吃酒吃肉,只顾嘴头。那身上衣服,日打雨洒,汗水粘连,生上一身虱子,攒得身子发痒,实不耐烦。忽然拿了火缸,将虱子一个一个撩在火里,口中说道:

  虱子来,虱子来,虫蚁之中是你乖。腰背肩甲随你咬,衣衫裤子受伊灾。生来只好如麻大,成双也有夫和妇。昼夜儿孙勃勃生,惹人见了生嗔妒。细思我身不能久,你身安得常坚固。而今送你丙丁乡,不须见我生惊怖。烈焰光中爆竹声,伊须莫认来时路。

  说毕,只听得门外一个人要请济公指路,乃是卖馉饳的王公。济公走去,也随口念道:

  馉饳儿王公,秉性最从容,擩豆擂了千馀担,蒸饼做了几千笼。

  用了多少香油,烧了万千柴头。今日尽皆化散,日常主顾难留。一阵东风吹不去,鸟啼花落水空流。

  济公念罢,就要酒吃,一连吃了二三十碗。只见许多妇女送殡,济公赶到丛中,从宅打个筋斗,露出此物,众人俱要打他。只一笑道:“愿你们女转男身。”众人也笑一笑。济公一口气跑到清波门下,仰天跌倒,把门的过往人围住,都道:“那里来这个酒鬼和尚?”其中有认得的道:“是净慈寺书记,吟诗极好,只是吃酒,没正经。”济公听见,遂遨起头来道:“谁说没正经?有几句话儿,你听我说:   本是修来四果身,风颠作迟钝凡人,能施三昧话通神,便指凡夫出世津。

  经卷无心看,禅机有意亲。醉时喝佛骂天真,浑身不见些儿好,一点灵光绝胜人。”

  认得扶起济公,搀得不多远,却又跌倒。直到净慈寺,叫了几个侍者,搀济公回寺,吐了满床,都是酒肉糟粕。众僧没奈何,只得耐心伏侍,不道些儿厌烦。适有一尼姑,闻得济公极善写疏,因铁钟破了,另要铸个铜钟,持了疏簿走来相叩,济公尚在醉乡,等了半日。众僧看见醒了,即将尼姑之意说与济公。济公提笔就写云:

  尼姑铸钟,有铁无铜;   若要圆成,连松智松。   尼姑接过念了一遍,却不省得。走出寺门,又将疏簿揭开,且看且走。却见两个舍人走来,问道:“这疏簿可是新写来的么?”尼姑道:“方才济公所书,请教舍人,此是何意?”那知两个舍人,一个叫做连松,一个叫做智松,看了大惊,即就允其布施,这也是济公一段神通之处。

  又有一个卖青果的王二,专好养虫蚁耍子,时当八月,王二起早走出城外捉促织。行到麻地中,听得一个叫得好,分开苎麻,拿着火草一照,只见这虫儿,站在火赤链蛇头上。王二将石头打去,蛇便走了。促织跳在地上,即将罩儿拿住,生得十足好相,大喜回家。又养了几日,精力满足,与人相赌,赢了数十馀次。王太尉闻知,出了三千贯买去,赚了千金,取名铁枪王彦章。渐及深秋,已当大限,王太尉十分爱惜,制一银棺材葬他,也请济公指路。济公道:

  促织儿,王彦章,一根须短一根长。只因全胜三十六,人总呼为王铁枪。

  休烦恼,莫悲伤,世间万世有无常。昨宵忽值严霜降,好似南柯梦一场。

  后来促织变作青衣童子,高出云间,合掌称谢而去。

  和尚说到此间,又住了铙钹,取敛银钱。莫老者道:“你说的乃济公事实,其实到把济公径说坏了。比如刘行首家,济公睡了一夜,虽不破戒,那成佛作祖的,怎肯在烟花红粉中。处此嫌疑之际,没要紧做此一场,有何意味,却不使天下堕落妖僧,借口嫖娼有何证据,此一错也。又说永兴寺长老,被贼偷了,济公走去,说这两句排遣话儿,也极寻常,何足编入书内,此又一错也。就是济公在毛太尉处,吃了新笋,拿些孝顺长老,作个启儿谢他,亦何足奇,也编入书内,此三错也。至如捉虱子下火坑,越发不是出家人所为。昔佛祖餐鹰喂虎,也是平常。怎的把伤生害命之事当作奇闻,此较前三错更又错也。更有馉饳儿王公指路,从女人中翻个筋斗,露出此物,尤为放荡逾闲,迥出寻常事礼之外。即如尼姑铸钟一事,总非奇异,也无关于佛门生死大事。况乎促织乃极市井细人之事,后来打银棺材,求指路,总属儿戏不经之举。却把济公东传西说,疑鬼疑神,直至污秽下贱,不是一游花,便是一酒鬼,虽与济公实际处无增无减,人头上口嘴边,可不把济公贬驳到最无赖、没傝俳的地位了。我平昔间,常闻得济公有些异处,却不似如此鄙俚之说。有记有传,让我改日编作评话,教你们说去。若是边才说的,当作美事传诵,却是误了,千万为我焚毁,免得惑乱后世之人。”和尚道:“昨日我又闻得他在街上,撞着海蛳担,做起颂来;看见破雨伞,做起诗来。人家门首一缸新酱,爬上去作大解,说道缸中一条赤链蛇,死在里边,救了他一家性命。到了一个骨董铺门首,看见一条麻索,走去咬断两股,被他家夺了去,一股未断,他妻子仍旧吊死一未断的索上。一日过万松岭,有王生应被雷击,遇济公呼被身下,雷电环绕欲击再三。须臾,将松树劈碎,王生幸免。这几段却不奇么?”

  长者道:“越发平常,海蛳破伞,细微之物,何足为颂为诗?酱缸有蛇,一径推翻直截,何须屙屎,秽污五谷?至如一条麻绳,已断两股,救人救彻,何故中止?若说天击之人,以身围护,是又以身违天,松树何辜代受其厄?这都是大费批评翻驳之语。”和尚道:“今日幸遇老太,指教明白,容日到老太府上,领老太处真本,以醒世人,可以补《太上感应篇》之未及。”莫老者与和尚拱手而别。一圈人听了这番议论,俱各赞叹而散。嗣有后文,再与看官说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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